一個時代的句點與一個新使命的節點,在2025年的盛夏擦肩而過。
2個月前,荷蘭最具影響力的商業領袖之一、飛利浦前CEO Cor Boonstra去世,那個曾以鐵腕全面改革重組、將公司拉出虧損泥潭并代入市值巔峰的“拯救者”身影,終于沉入歷史;
7月1日,戴鷹——這位剛卸任強生醫療中國區副總裁兼數字業務掌舵人的新銳領袖正式出任飛利浦大中華區創新負責人。
Boonstra的時代,是“減法”的藝術——他主導的變革推動飛利浦度過了動蕩時期;而戴鷹的任務,則是用AI與數字化,激活這家已瘦身為“醫療科技專才”的企業在新戰場上的可能性。
1891年,當杰拉德·飛利浦(Gerard Philips)與父親弗雷德里克在埃因霍溫這座荷蘭小城點亮第一盞碳絲燈泡時,沒人能想到這微弱的光源會照亮一個商業帝國的起點。
然而,創業維艱,最初的燈泡工廠深陷低迷:良率低下、成本高昂,加上市場對電燈認知的遲滯,公司幾乎被黑暗吞噬。
始于燈泡:絕境中的商業突圍
轉機出現在1895年,杰拉德的弟弟安東·飛利浦(Anton Philips)臨危受命,加入家族企業。
安東的到來,為飛利浦注入了第一劑強心針。他大刀闊斧引入機械化玻璃燈罩生產線,良率飆升,成本驟降。為破解荷蘭國內市場規模過小的難題,安東只身前往俄羅斯,憑借出色的溝通技巧(據說初期甚至靠比劃手勢),硬是拿下了關鍵訂單,讓公司首次嘗到了盈利的甜頭。
然而,彼時的飛利浦根基尚淺,其早期崛起,更像是一場“技術跟隨戰”——通過復制大公司的產品用更低的成本進行銷售。
1911年,通用電氣(GE)研制的前瞻技術拉拔鎢絲讓燈泡的亮度更亮、光效率更高,安東立刻嗅到機會,親赴美國考察。短短數月,飛利浦便成功復制了這項革命性技術。
“拿來主義”雖快,卻也引火燒身。1912年,德國西門子、AEG等巨頭組成的專利聯盟將飛利浦告上法庭,一場滅頂之災近在眼前。
安東在此展現了高超的斡旋智慧,他巧妙利用GE對反壟斷的擔憂,達成一項關鍵和解:飛利浦放棄北美市場,換取在歐洲使用鎢絲專利的權利。這場驚心動魄的專利危機,不僅化解了生存危機,更讓飛利浦在歐洲站穩了腳跟。
1912年,飛利浦在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
成于戰火:亂世里的“中立”紅利
歷史的巨輪很快駛入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硝煙席卷歐洲,作為中立國荷蘭的企業,飛利浦意外獲得了命運的垂青。
戰火阻斷了德國巨頭西門子、AEG的產品流向協約國市場,巨大的空白瞬間出現。安東·飛利浦果斷出手,迅速接管了德企留下的歐洲市場真空,訂單如雪片般飛來。
但更大的挑戰是運輸——德國潛艇封鎖了海上通道。
安東的膽識再次顯現:他收購了4艘漁船進行改裝,化身“戰時貨船”,冒險穿越封鎖線,將飛利浦的燈泡源源不斷運往法國、北歐等急需照明的地區。且返程時這些船只并未空載,而是運輸其他急需物資回到荷蘭,形成了一條高效的雙向盈利通道。
于是戰火紛飛的四年,成了飛利浦野蠻生長的黃金期。
1918年一戰結束時,這家昔日的燈泡小廠已一躍成為歐洲最大的照明企業,其觸角更延伸至遙遠的拉美市場。
興于實驗室:危機倒逼的創新覺醒
然而,“老二哲學”的隱憂在1913年便已埋下伏筆。當通用電氣推出惰性氣體燈泡時,飛利浦賴以生存的鎢絲技術瞬間黯然失色。
這記重錘讓安東兄弟深刻意識到:模仿終有盡頭,創新才是王道。
痛定思痛,他們做出了改變飛利浦命運的決策:1914年,斥巨資成立NatLab物理實驗室(Natuurkundig Laboratorium),并聘請萊頓大學的杰出物理學家霍斯特博士掌舵。
這個實驗室,成為飛利浦從技術追隨者邁向創新引領者的核心引擎,也可以說是飛利浦一切輝煌的源頭。
照明革命: NatLab迅速在照明領域取得突破,發明了高壓氣體放電燈(熒光燈),其高效與長壽命徹底改寫了照明規則,奠定了飛利浦現代照明霸主的基石。
醫療奠基: 實驗室將真空技術優勢延伸至醫療領域,研發出低輻射、高成像質量的X光管,顯著提升了醫療診斷的安全性與準確性,悄然埋下了飛利浦未來醫療帝國的最初種子。
消費電子萌芽: 創新之火也點燃了消費端。1939年,旋轉電動剃須刀Philishave驚艷問世,開創了飛利浦強大的個人護理產品線。
NatLab的成功,為飛利浦開啟了長達數十年的黃金時代。其后續的真空管改良支撐了收音機、電視的生產;1949年銷售電視機,1963年發明卡式錄音帶,1982年與索尼合作推出定義時代的CD光盤;娛樂方面,1950年成立的飛利浦唱片(后并入寶麗金)一度掌控全球音樂命脈;更令人驚嘆的是,1984年默默分拆的光刻機業務(ASML),日后竟成長為全球芯片制造的絕對龍頭。
到20世紀末,飛利浦已從埃因霍溫的燈泡作坊,蛻變為年銷售額314.59億歐元、業務橫跨照明、半導體、醫療、消費電子、娛樂的“歐洲工業巨獸”。
無奈強者如飛利浦,引領了潮流,卻也不能左右它的演進。
面對日本電器低價策略與設計創新的猛烈沖擊,以及后續中韓企業的崛起,20世紀70年代起,飛利浦的“歐洲制造標桿”光環開始褪色,并由此開始了其漫長且并不盡如人意的轉型。
為扭轉頹勢,1996年上任的CEO科爾·邦斯特拉(Cor Boonstra) 開啟了一場鐵血改革:大規模裁員、剝離虧損部門、強化營銷。這些舉措如同強心針,短期內推動公司股價飆升,贏得了投資者的廣泛贊譽。
然而遺憾的是,由于并未解決核心競爭力衰退的根本問題,Boonstra離任后,飛利浦股價斷崖式下跌。
1996年-2001年Boonstra掌舵期間,飛利浦股價飆升
為填補2001年互聯網泡沫破滅造成的10億歐元巨虧,飛利浦新掌門們開啟了一場影響深遠的“甩賣式”剝離:
2004年:將顯示器業務賣給冠捷科技(開啟品牌授權“貼牌”模式);
2006年:出售手機業務及半導體部門控股權(后獨立為芯片巨頭恩智浦);
2016年:分拆照明業務(現Signify,飛利浦照明衣缽繼承者);
2021年:以37億歐元將全球家電業務售予高瓴資本(現Versuni)。
造化弄人的是,當年被飛利浦視為“負擔”而剝離的業務,如今已成為科技皇冠上的明珠。ASML(1984年從飛利浦光刻機部門分拆)與恩智浦兩家公司2024年總營收超過飛利浦兩倍,市值更是遙遙領先。
親手肢解了孕育未來霸權的技術根基的飛利浦,為短期財務安全付出了永久性喪失行業制高點的代價。
飛利浦的失利,管理不足只是一方面,戰略眼光與長期定力的雙重缺失才更為致命。
畢竟,當企業遭遇系統性危機(如技術路線變革、產業格局重塑),眼睛向內苦練“內功”(裁員、降本)無法替代戰略層面的根本性重構。
為了提升在全球市場上的占比,飛利浦一邊“賣賣賣”,一邊開始將品牌授權作為“輕資產搖錢樹”。
飛利浦的貼牌模式大體分為兩種,一種是產品出售的同時疊加品牌授權,另一種是純貼牌授權。
前者例如,2004年,飛利浦以3.58億美元將顯示器業務出售給冠捷科技(TPV),同時授予其品牌使用權;2018年,飛利浦將凈水器、飲水器、濾芯、熱水器、坐便器、淋浴器、按摩、健身器材等相關品類授權賣給了德爾瑪;2021年,飛利浦宣布以37億歐元將其家用電器業務出售給亞洲最大私募基金高瓴資本,加上為期15年的品牌授權,總交易額達44億歐元,折合人民幣近340億元。
比起業務與品牌捆綁甩賣,“空殼式”貼牌則放手得更為徹底,而飛利浦空調,正是后者的典型。
2018年,飛利浦將品牌授權給中國企業恩博力電器,由后者生產運營,飛利浦空調這才得以進入中國市場。
也就是說,消費者購買的飛利浦空調大多并非飛利浦研發生產,卻仍以飛利浦品牌名義銷售,從而產生品牌溢價。
在層出不窮的產品質量投訴中,曾經高質量代表的飛利浦,一邊享受“躺著賺錢”的快樂,一邊嚴重透支著品牌信譽。電商差評中“代工質量差”成了高頻詞,甚至被不少網友戲稱為“歐洲南極人”。
可以說,飛利浦的衰落是一部由戰略誤判、品牌透支與時代變局共同鑄成的商業悲劇。
在經歷了二十年的衰退之后,飛利浦進行了重大重組,尤其是在2011年任命了新首席執行官萬豪敦(Frans van Houten)之后,醫療領域成了飛利浦的新錨點。
2013年,飛利浦從其名稱中刪除了“電子”一詞,更名為荷蘭皇家飛利浦公司。
但這場破局之路遠非坦途,質量危機與業績陣痛如影隨形,且在新領域呈現出更致命的破壞力。
2025年3月,飛利浦宣布召回其Tack血管內系統,FDA將召回級別定為最嚴重的一級,意味著系列產品可能引發嚴重傷害或死亡。
由于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這款產品將徹底退出市場。飛利浦敦促介入心臟病專家立即停止使用并將其移除。
這并非2025開年飛利浦面臨的首次最嚴重級別召回事件。
此前1個月,飛利浦對其生產的心臟檢測產品展開召回行動,FDA發布的警告指出,該產品的監護服務存在缺陷,無法準確記錄心房顫動或暫停、室上性心動過速、室性心動過速及二度、三度房室傳導阻滯等事件。
該設備召回影響了近41300名客戶,造成109起受傷和2起死亡。
近年來醫療器械行業快速繁榮,市場監管也在“水漲船高”,作為行業發展的必然產物,召回已非稀奇事,然而,飛利浦的一系列召回卻以其特殊性和規模之大,尤為令人“印象深刻”。
震驚行業的呼吸機召回事件首當其沖。
2021年6月,飛利浦史上最大一次召回事件爆發,此后有關飛利浦呼吸機問題幾乎每月都會加重一筆,飛利浦公司股價隨之也一路走低。
2022年8月,掌舵飛利浦11年的萬豪敦下臺, 呼吸機設備召回負責人雅各布斯(Roy Jakobs)繼任,依舊沒能挽回局面。
在頻繁的訴訟和市場壓力下,2024年1月末,飛利浦在美國市場停止銷售包括醫用呼吸機、家用呼吸機、便攜式和固定式制氧機在內的呼吸業務線重要產品,意味著系列產品徹底退出美國市場。
2024年4月,美國司法部對該公司提起永久禁令,飛利浦同意支付11億美元達成和解。
除呼吸機產線外,飛利浦的影像產線也接連觸發紅線。
2024年4月25日,據外媒監管新聞報道,美國FDA對飛利浦中國蘇州生產計算機斷層掃描CT和超聲波系統的工廠發出了生產違規警告。
FDA檢查后,認為飛利浦該工廠的成像設備生產違反了食品衛生安全和質量的國際標準(GMP),系列產品涉嫌摻假。
警告信指出,飛利浦未能確保其產品Incisive CT患者接口監視器(PIM)數據電纜供應商使用注射成型工藝的驗證,引發了64起關于電纜連接問題的投訴。
飛利浦近年來所的系列召回事件,不僅對其品牌形象造成了嚴重沖擊,更揭示了公司在產品質量控制、供應鏈管理以及合規性方面的深刻挑戰。
這些挑戰關乎企業的短期市場表現,亦對其長期發展戰略和競爭力構成了潛在威脅。
伴隨接連發生的嚴重召回事故,這家荷蘭醫療技術巨頭表示,正在加大力度強化整個公司的患者安全和質量。
然而,重建信任和恢復市場地位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往往是一場需要耐心、毅力以及持續努力方能勝利的持久戰。
2025年5月6日,飛利浦宣布下調2025年的利潤率預測,將全年調整后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率區間從11.8-12.3%下調至10.8-11.3%,當日早盤,飛利浦股價應聲下跌4%。
中美關稅政策波動是引發此次修正的重要變量,據路透社消息,關稅對飛利浦的凈影響高達2.5億至3億歐元(約合20億至25億人民幣)。
值得一提的是,中美兩國皆是飛利浦的重要發展陣地。
美國是飛利浦最大的市場,約占其2024年預計銷售額的40%,并貢獻其稅收的三分之一。
中國同樣是飛利浦全球最大、最重要的市場之一。飛利浦在中國部署了上海、蘇州、深圳、珠海、沈陽等五個綜合性生產基地,同時在上海、蘇州、深圳三個創新中心,分別聚焦于產品、系統和軟件的本土創新。飛利浦從中國進口各種產品,包括偉康呼吸面罩、電動剃須刀、牙刷和其他設備。
2024年四季度,飛利浦在中國市場的收入出現兩位數的下滑。盡管當時國內的設備更新換代已經為飛利浦帶來出貨量增長,但產品銷售價格依然沒有起色。該公司預計,2025年中國市場仍將有中高個位數下滑。
飛利浦首席執行官賈博瑞在財報電話會議上表示,飛利浦計劃采取包括定價和供應鏈調整在內的措施,從而減少貿易緊張局勢的潛在影響。其他成本削減措施并不排除裁員,“但這遠不止于裁員?!?/span>
他補充說,該公司將加速其在美國46個工廠的部分生產,并進一步實現其中國業務的本地化,中國業務為其在中國的90%市場提供產品。
結 語
當然,業績隱憂的同時也不乏亮點,2025年第一季度,飛利浦相繼推出了一系列創新產品和技術,諸如Visual Patient Avatar、SmartSpeed Precise、Elevate Ultrasound等等。
或許,站在新的歷史節點上,飛利浦的領導者已然意識到,巨頭從來不是靜態的坐標,而是同時構筑護城河與登云梯的雙面棋手——既要以攻守兼備的定力鞏固現有城池,又需以動靜相宜的智慧開拓未知疆域。
真正偉大的企業,總是既要造盾,也要造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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